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殊途(番外)




殊途(上)

殊途(下)


自他别后,江山无心复风流。


武当历雷劫。
金顶上雷声阵阵,银光似要将飞檐撕裂,武当弟子却都知道,这是萧疏寒要飞升了。
“......从今日起,你就是掌门了。”跪在地上的萧居棠起了身,也已不再是那个天真无知的幼童。新的掌门人出了门去,屋里仅剩萧疏寒,调转真气与心魔为争。
他闭上眼,黑暗中如银瓶乍破,竟是阔别多年的故人入梦。
是蔡居诚。

蔡居诚已经死了很多年了。
他曾是武当的二师兄,最后却死在云梦。他小时候身边总有师弟簇拥,后来叛出师门,无数富豪侠士梦想去他房中一卧,死时却冷冷清清,唯有照顾他的云梦少女陪着。
萧疏寒去看他,蔡居诚面如金纸,整个人已经是骨瘦如柴。他才发现从前的蔡居诚,无论笑怒总是鲜活,那感情全是飞扬跋扈地张扬出来,全不知收敛。而如今蔡居诚躺在这里,却是一捧烂掉的灰,无声无息就要散去一样。
这就是他曾经那样疼爱的弟子。
“他死前太不安稳,想抹去的记忆抹不掉,又反反复复去品那些噩梦,最后终于沉沦其中不可自拔。”那云梦少女说,她灯里的蝴蝶飞出来,停在蔡居诚枯槁的面容上。“睡下便要去回顾过往,醒时就只知道编这玩意儿。”
她摊开手,掌心里是一只流苏。
她又问:“萧掌门,我不忍去看他的梦,你说他能梦见什么呢。”
萧疏寒怔在原地,他这徒弟名声狼藉,都说他是欺师灭祖,犯上作乱之辈,其实心思又何其单纯。
这反反复复折磨着他,又挥之不去的噩梦,萧疏寒怎么想也只有金顶上一败涂地的耻辱。武当锋利的霜刀雪刃将他一身傲骨寸寸剥离,食髓噬骨的痛又夜夜梦回,周而复始,死去便也成了解脱。
他想去抚蔡居诚的脸,就像又回到了幼年,初离道长还依旧是个幼童那样。但这世间的洪流又岂会因他的心思,因蔡居诚的苦痛便回转。就像是一去不复还的春江水,已经没有补救的机会了。
“我带他回武当。”
云梦少女抬起一张木然的面容,眼里却是血丝:“萧掌门,他蔡居诚即便是你的一条狗,人死如灯灭,你就不能放过他吗。”
萧疏寒一楞神,方才想起金顶上自断右臂的蔡居诚,拥有怎样一双令绝望灼烧的眼睛。
他好似咬碎了一口锋锐的针,合着血咽了下去,才说:“死在哪里,都比这里要好。”

而现在蔡居诚站在一片艳红的彼岸花里。
他身上仍是那套武当的镇玄服,是旧日风姿,身背剑匣,几道金色的剑气绕着他周身游走。仿佛他还是鲜衣少年郎,踏着花海红浪从黄泉归来。
他一抬手,向萧疏寒行了礼。“今日师徒缘尽,蔡居诚特来向师父拜别。”
是的,那云雾缭绕的九重天仙境,原是没有蔡居诚的位置的。今生不可追,来世已不得。但萧疏寒又想起那云梦医者尚不忍入的梦,忍不住向他发问。
青绿色的蝴蝶便从蔡居诚身边飞了出来,飞过肆意怒放的彼岸花海,落到萧疏寒眼前。

他入了蔡居诚的梦,却只见到一个身背剑匣的少年,独自站在树影下。
萧疏寒认得这个背影,像雨后的松竹层层拔高,分明是刚刚褪下青涩外壳的蔡居诚。不远处两个小弟子结伴路过,在交谈些什么,声音不大,却足够让蔡居诚听清楚。
“前些日子蔡师兄输给邱师兄了。”身着同尘衫的弟子低声说:“听说要将掌门之位改换给邱师兄….”
旁边的弟子道:“蔡师兄从前那样得宠,掌门之位说换就换吗?”
之前的弟子就笑了:“他不过仗着早入门几年学的早就横行霸道,这样嚣张,活该被邱师兄教训。”
两个弟子说说笑笑地走远了,萧疏寒去看蔡居诚,却发现那个向来张扬的弟子咬着下唇,拳头紧握,过了一会儿,他又跑走了。
萧疏寒跟上去,却见他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面前,邱居新也站在一边。蔡居诚一见自己,那双怒气沉沉的眼就亮了起来。
那位萧疏寒点点头,他二人比试起来。这场景萧疏寒是记得的,本是点到为止的比试,蔡居诚落了下风,不知为何突然发起狠来,招招攻击邱居新的要害。
“放肆。”他听到年轻时候的自己,同记忆里一般呵止了蔡居诚。飞剑掉落在地上,蔡居诚垂着头跌坐一边,萧疏寒看不清他的表情。“去后山思过。”
而邱居新被自己扶着,沿着武当的小道离去了。在那个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的自己身后,蔡居诚拖着长剑站起来,眼神里的朝气蓬勃的光彩消失了,沉在暮霭中,被武当的寒风不知卷到何处去。

那少年沉默的背影又忽然消失,萧疏寒回过神,发现自己仍在彼岸花海中。
后来呢。
他想问蔡居诚,却又止住了。后来蔡居诚刺杀邱居新,带领万圣阁攻上武当,后来他又沦落花柳之地,成了春宵梦中人,后来他回到武当,自断右臂,声声泣血。后来他死在云梦,离开时一点也不体面。
这些萧疏寒都是知道的,不过他以前不知从何而起,如今看来却是自己的无心之失。
大道无情,他自认为无愧于心,却行至如此境地。他还有话想问蔡居诚,但是再问就是执念,道心太冷,他问不出口。

一阵冷风吹过彼岸花海,惊雷炸起。
蔡居诚的身影仿佛被雷声惊扰的幽魂,周身剑气化为金光飘散。萧疏寒上前两步,却被蔡居诚止住了。
那穿着镇玄服的身躯席地而跪,朝他叩拜下去。而沾染了红色花瓣的部分也逐渐化成了一只又一只青色的蝴蝶,向萧疏寒聚拢去,而后又散开。
萧疏寒心知这是他与俗世的羁绊正在一点点消逝,耳畔雷声渐灭,是蔡居诚最后的声音。
他说:“师父,人间太苦,你不要来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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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次真没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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