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碎梦(邱居新x蔡居诚)


这是金陵城最温暖的地方。
芙蓉帐暖,温香暖玉。进门便有娇柔的女子贴上来,耳畔便响起俏生生的笑声。
但是邱居新并不在意这些,他径直将一袋沉甸甸的银两扔进梁妈妈怀里。
“蔡居诚。”他说。
堂中终日燃着的熏香好像被冻结住一般,领着邱居新的小倌缩了缩脖子,分明觉得自己闻到了新雪冰冷的味道。


邱居新曾经有过一个师兄。
那是他刚刚上山的时候,拜过掌门便由这位师兄领着,去领武当弟子的道袍和剑匣。
彼时二人尚是孩童,武当弟子新宿未修好,便让他们二人住在一处。邱居新看着师兄费力从柜子里拉出一个箱子,从里面翻出一套衣物塞给他。
“新的衣服掌门已经命人赶制了,你先穿这套吧。”
“嗯。”
他的师兄替他束了发,又整理了衣裳,问了几个问题,邱居新也只是嗯了几声。半大的孩童撇了撇嘴道:“你这人真是奇怪的很,问你什么问题都只答这字,你干脆叫嗯嗯好了。”
邱居新回过头,那师兄比他年长几岁,此刻翘腿坐在桌上,尚未长开的眉眼还是圆润青涩的模样,眼里却像是盛着夜空武当金顶上的万点繁星一样。他叫邱居新瞧着他发愣,便笑起来:“我叫蔡居诚。”
“以后我就是你师兄了。”


世俗的人皆是爱做梦的,做那种香甜的梦,做那种温暖的梦。
玲珑阁即是现世里的那片温柔乡,无数的人往来于此,来找他们的梦。
邱居新跟着小倌儿穿过醉生梦死的人群,走到红牌们所居住的楼上。蔡居诚的房间位于走廊的尽头,紧闭的木门独自立在那里。不似前头那些开着门迎客的房间,带着糜烂的暖热。
就好像蔡居诚这个人一样,浑身都是锋芒毕露的刺,像他的剑锋,冷冰冰的,叫人不敢靠近。

邱居新挥退小倌,推开门走了进去。
蔡居诚坐在桌边,他难得地没穿在武当的那身黑色的道袍。白色的绸缎把他衬得修长,骨节分明的手搭在桌上,指边放着杯热茶。
窗外的月色打在他的发上,邱居新将门一关,仿佛就把外面活色生香的天上人间隔绝开来,屋里无端端散出一股冷意。
那人好像被上个客人灌了不少酒,还是昏昏沉沉的样子。可是看着邱居新的身影,迷茫的眼睛却又霎时清醒过来。
“你来做什么。”蔡居诚看着怒极了,又碍着酒意使不上力去砸桌子发恨,整个人像只炸了毛的猫。
邱居新在桌边坐了下来,把蔡居诚面前的热茶拿来抿了口。
“来看看你。”他答。
蔡居诚却笑了,也许是酒力让他疲惫不堪,也许是前头来过数轮的武当弟子让他厌倦了那些翻来覆去说的台词,他抿了抿苍白的唇。“你看到了。”
邱居新惊诧于他声音里的苍老,不动声色的放下那个茶杯。
“你看到了,你满意了吧!”蔡居诚忽而又变得尖锐,他惯常是这样的,终日带着冷冰冰的嘲讽,对着自己,对着别人,不管不顾。哪怕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,也要挥出那么一剑。“邱居新,你终于等不住要亲自来看看自己的胜利了?”
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,抽出一边剑匣里的剑,就向邱居新砍过来。但是他本就稍逊邱居新一筹,而今没有了内力没有了修为,那剑也是软绵绵的,反而让邱居新扣住了手腕。
剑掉在地上,咣啷一声。
“你别以为我不知道,你在武当和后来的弟子说我心术不正,叫他们离我远点。”蔡居诚又气又笑,长长的睫毛挡住了眼睛。“我的声望,我的地位,全是你从我手中夺走的!我沦落至此全都怪你!邱居新,你怎么敢这么说。”
蔡居诚吼完,浑身脱力一般,狼狈不堪地倒下去,让邱居新一扯,便跌坐在他的身上。

他低下头,看着蔡居诚的眼睛。
那深邃的青空里仍盛着星光。
方才明白,他也不过是凡世间的俗人一个,要来寻他遗失的梦。



自从那日在玲珑阁一别后,邱居新倒时不时便下山去看看蔡居诚。最开始的几次,蔡居诚总会言辞尖刻地对他横加指责。到后来蔡居诚也厌倦了,横竖是挡不住邱居新往他身上砸钱,就当是武当给他还债。
武当的冬天来的很快。虽然不如华山那样寒冷刺骨,但毕竟还是在高山上,早早就落了雪。
邱居新打开放冬衣的箱子,却无意看到收放在一边的靴子,靴里内衬上还缝着只猫儿。
这是他的锋芒尚未盖过蔡居诚时,他的师兄送给他的礼物。
蔡居诚也曾经是众多弟子心里顶好的师兄,那时候只有少数幸运的师弟的,能拿到他缝了猫儿的靴子。
邱居新并不在此列中,为此还闹了脾气,几日不同蔡居诚言语,还让师兄哄了几日,最后又给他也缝上了猫咪才肯罢休。
原来他们也曾有过这样好的时光。
却不知恨又何时何故起,才成了今天这般难为的局面。

“邱师兄。”门外传来的弟子的声音,“掌门让你去金顶一趟。”


萧疏寒在看云海,邱居新安静地站在他的身后。
他有时是不懂自己的师父的。天道无常,大道无情,蔡居诚只说嫉妒自己占了师父的目光,却不知天下苍生万物都在师父的眼里,却无一人一物一事能留在师父的心上。
“听居和说,你近日常往金陵城跑?”萧疏寒开口。
邱居新本就不善于说谎,便一五一十全都说了。
“他离开武当不是你的错。”萧疏寒叹了口气,目光仍然看着云海。没有人知道他到底是在看这片云,还是在看云下的雪,抑或是在看久经风霜的岁月。
“弟子并非是为愧疚。”邱居新答道。
他只是失了片梦里星光,而今要去找回罢了。


邱居新再到玲珑阁时,金陵也下了雪。
阁子里仍旧燃烧着昂贵的香料,又点了火盆,竟是将门内外生生划分出两个温度来。
他进蔡居诚房间时,蔡居诚披着件白底滚金丝边的裘衣,靠在床边睡着了。蔡居诚睡着的样子极安静,收了锐利的剑刃,眉眼间便生出风情来。
他原本就是极好看的,只不过从来不懂什么叫韬光养晦,风情便被举手投足间的生冷掩了去。

邱居新走上前去,将他外衣褪了去,放平到床上。本来想去将外衣放到一边的衣架上,却被蔡居诚扯住了袖子。
刚刚转醒的人睡眼惺忪,看到他便笑了,一用力将防备不及的邱居新拉倒在床上,钻进他的怀里。
大概是感觉到邱居新环着他的身体有些僵硬,蔡居诚冷哼一声:“再过分的事师弟也不是没做过,怎么倒害羞起来了。”
邱居新本欲反驳,却一时语塞。本来被掩藏的难以启齿的记忆一瞬间回到了他的脑中,看来是虚幻的梦境,画面却鲜活地告诉他,这是他所经历过的事。
武当的夜晚,醇香的酒液,不过是催化的药剂。
他所见过的最美的风景,皆在那个夜色过后,变成了无可挽回的过往。
他想起那个时候蔡居诚的眼睛,里面是万点繁星明明灭灭,最后却被他亲自点燃的火焰所吞没。

“如果师父待我好,武当待我好,为何看着你这般折辱我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。”披头散发的蔡居诚举着剑指向他,脸上是羞愤的表情,眼中却含着泪。“你毁了我,邱居新,我要杀了你。”
名门正派,哪里容得下这些事端,他的师兄就成了牺牲品。
被抛弃了,被遗忘了,便没有人再会知晓这些事。
万般种种,都因他而起。

记忆里的蔡居诚和面前的蔡居诚逐渐重合,记忆里又羞又怒的神情却泯灭于那张精致的面庞上。
蔡居诚拉开自己的领子,指了指光裸的胸膛。他比在武当的时候瘦了很多,却又在温柔乡里浸润久了,皮肤变得更加细腻莹白。
他挑眉笑了起来,七分嘲讽三分漠然:“我的好师弟,现在没人来给你抢掌门的位置,你还总是来,是想念这具身体了?”他的手指抚上邱居新的胸膛,温热的身体靠过去。“看着别人折辱我不够,还想亲自折辱我?邱居新,你也不嫌脏。”
够了。邱居新在心底呐喊,喉咙里却被扼住一般,一个字也吐不出。
他看着蔡居诚贴上来,那是他日思夜想的场景,但却不该是在这里,不该是这个模样。
他看到蔡居诚朝他笑,冷冰冰的,尖锐刺骨的,那双曾经是星光璀璨的眼睛已经是万丈深渊,唯余下一点点的光亮,却让邱居新不忍再看。
他捂住蔡居诚的眼睛,翻身将师兄压住。他揽着这具身体,像揽着自己支离破碎的梦。
“师兄。”他说。“我凑够了赎钱,你和我回去吧。”


邱居新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。
梦里是师兄,是武当的后山和云海,是意气风发的两个少年。
是刀光剑影,是把酒言欢,是江湖侠义,是三尺青锋化作绕指柔。
梦里没有不可挽回的旧事,尽余着少年心事里最柔软的部分,是天上月,是眼前人。
是无边无际的星光。

他的师兄就站在星光下,还是少年时候顽劣娇纵的模样,信誓旦旦地说要做武当第一的剑客。
而后他转过头,给身后的自己一个梦寐以求的亲吻。
如波涛之汹涌,似冰雪之消融。
那个吻那样的柔软,真实地不像梦中。
他听到师兄最后叹了口气:“代我和朴师叔道个歉吧。”



他最后还是没能把蔡居诚带回武当。
邱居新醒来的时候,外面服伺的小倌儿告诉他,蔡居诚一早就让人接走了。
他的师兄什么都没有带走,那身跟了他很久的黑色道袍和剑匣都被留下了。邱居新嗅了嗅,上面已经没有蔡居诚的味道了。
但是他还是将道袍和剑匣带走了。人没有回到武当,至少这些东西得回去。

“有缘自会再见。”萧疏寒说。
武当的云海亘古不变,冬天所下的雪,却要化了。


邱居新没有想到,再见到蔡居诚是在这样的情况下。
万圣阁突然到了武当,对面为首的黑袍少年看着邱居新和萧疏寒,露出了不屑的神情。“在下今日有份大礼,要送给萧掌门和邱少侠。”
他身后的人让出一条道路,邱居新听到身后师兄弟的骚动,心口却被人揪紧了一般,硬生生被撕裂的疼痛。
那是他的师兄,却也不能再被称为他的师兄。

多日不见的蔡居诚似乎已经变成了尸傀。
他穿着一身白色的袍子,袖子让武当的风吹的猎猎作响。披散着的头发被拂乱,身形却依旧挺拔。
但是他的右臂已经成了森森白骨,掌骨的位置不见了,变成了一把尖锐的剑。半张脸已经腐烂,变得狰狞不堪。唯有那一双眼睛,还是熟悉的样子,只是已经一点光芒也不再剩下。
邱居新提剑上前,和尸傀缠斗起来。不知道万圣阁用了什么法子,改造后的蔡居诚强了不少,一时邱居新竟然落于下风。
在兵刃相交的间隙,他听到那个黑袍的人冷笑了一声,告诉萧疏寒。
这是蔡居诚自愿的。
将掌骨活生生剥去,铸成最锐利的剑。忍受着药物的侵蚀,看着自己的皮肉一点一点腐烂。最后失去自己意识,成为人人惧怕的怪物。

他的师兄心里的恨意千丝万缕绕骨入髓,最后将自己吞没侵蚀。
邱居新一时不知道是悲是怨,那怪物寻到了破绽,朝着他的命门刺来。
如果这样可以平息他的恨意。邱居新一时有了这个想法,却看到那个怪物看见他后突然缓了下来。
他寻到时机,将手中长剑没入了面前人的胸口。


邱居新接住了倒下来的身躯,那是他陨落的梦境。
他没有悲伤,也没有愤怒,只是心头结了万里寒冰,再也化不去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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